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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任隆:秦封泥文字的书法价值
日期:2024-06-30  来源:大秦印社  作者:庞任隆    关注:56805

  秦代是中国书法史上的重要时期,其标志是小篆的确立、传播和应用。小篆是秦人在继承商周金文的基础上发展的一种官定字体,篆书之美至此也达到了极致。这些精美的文字均见于秦时的铜器、兵器、陶器、刻石、货币、瓦当、玺印、简牍和封泥等载体之上,并得以流传下来,为后世提供了丰富的研究资料。本文以陕西新近出土的秦封泥为例,谈谈其文字的书法价值和意义。

  一、秦封泥文字的成因

  一九九五年夏以来,在古都西安北郊长安城遗址相家巷村,陆续发现和出土了一批为数可观的秦封泥,其数量之多、品类之全、价值之高,可以说在秦文化艺术史上是极为罕见的。经考古学家考证,认为这批秦封泥的上限不早于公元前二二七年(秦王嬴政十年),下限约在公元前二〇六年(秦子婴元年)。具体地点大体位于渭河南岸的秦甘泉宫,隔河与秦之心脏咸阳相连,这里是秦王经常处理朝政之所在,众多的官印封泥就是秦王在甘泉宫批阅公文(简册)的遗物。秦封泥的诞生恰是秦始皇统一中国的辉煌时期。

  严格地说,秦封泥文字与其他如秦铜器、陶器、货币等载体上的文字有所不同,秦封泥文字来源于秦玺印文字,而又不同于玺印文字;秦玺印文字均为凿刻白文(附图1-4),而施之于封泥之后,则变成凸起的朱文(附图5-8)。秦封泥文字是秦玺印文字的一次再创造,尤其是“墨拓品”再现的内涵和意蕴,具有独特的书法意义和审美情趣。

  秦封泥文字与其他器物上的文字相比,形成年代大体相同,然而面世最晚,气象最新,人们对其认识,仅仅是个开始。徐畅先生在《论秦代文字与书法艺术》一文中,对秦封泥以外的秦文字作了梳理和归纳,是具有意义地一件工作。秦俑博物馆袁仲一教授悉心编篡的《秦文字类编》,既是对此前秦文字的分类与总结,又是秦文字的的集大成者,为秦封泥的研究,提供了比较资料。

  秦封泥文字,大部分都是来源于秦代的官印文字,这些官印又都是秦官方正式颁布的,特别是“三公九卿”系列,如“廷尉之印”等。由此可见,秦封泥文字具有相当的代表性,在中国文字书法发展史上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二、秦封泥文字的结构

  秦封泥文字的结构,主要表现为印文文字的结构和章法的构成,也就是经纬纵横的线条对于空间的分割和界定。秦官印印文布局虽受“田”字格或“日”字格所限,却并不呆板,文字排列有顺有逆,有横列,亦有交叉,字的结体一般为修长、方正以及长扁三种,规范中显示出微妙的变化,体现出秦代印工不平凡的创造力和智慧。

  (一)方正平整

  秦统一后,针对当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的状况,以规整的秦小篆取代了六国异文,秦印文字书法显露出两个方面的特征,首先是上层统治者所推崇的规范的“雅化”风格,引导印文书法趋向平整方正,这在秦官印封泥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如“寺工丞印”、“中羞丞印”等(附图9-12),其文字风格与秦刻石甚同。

  (二)便捷率意

  在平整化占主导地位的秦封泥中,还发现其有率意风格的封泥数枚,这自然地流露出战国秦风的遗韵,因而印文体势仍可见欹侧天然、圆活灵动的意态,风格上更接近秦诏版、权量、铜器文字,如:“中厩丞印”里的“厩”字;“永巷丞印”里的“巷”字,仍有大篆的遗痕(附图13-16)。

  (三)顾盼呼应

  秦封泥文字,由于是在特定的“方寸”之间排列组合的,对于职务相近,印文相同的文字,其布局显示出不同寻常的变化。如“左丞相印”与“右丞相印”,印文虽然都处在“田”字格中,但是排列组合相反,前者从左至右旋读,后者从右至左竖读。“右丞”两字字势揖向左方,“相”字“目”字中两横下斜向右,“印”字也有同样的意味;“左印”向右相迎,“丞相”向左顾盼,双双相对,呼之情生;“郡左邸印”与“郡右邸印”,印文左顾右盼,倚而复正,起承转结,开合取势颇具相亲相迎的情态美(附图18-20)。

  三、秦封泥文字的线条

  秦封泥文字的线条,是一种很有趣味的线条。由于秦官印大多采取直接凿刻文字于印坯上的,因而战国时代精致的铸玺线条,在秦印中便荡然无存。相反,由于盛汉时期犀利一路凿印工艺所必需的社会条件和物质手段还未具备,于是“紧駃战行、步步顿挫”,就成为秦印凿刻的必然状态,这与书法艺术中“涩势迟笔”,可以说是殊途同归,这种沉凝富于涩意的线条,是含蓄而藏头护尾的线条。这种印文线条,转化为封泥文字线条后,一种刚柔劲秀的风格,便油然而生,无疑给千姿百态的秦封泥,增添了无穷的艺术趣味。

  (一)挺拔刚毅

  这一类线条风格,主要表现在方形、两字的印文中。文字一般多为修长纤细、挺直光滑,给人的感觉是延展、刚毅、坚定,明快中显示着顿挫,潇洒中且得空灵,使人浮想联翩,如:“少府”、“宗正”、“中厩”、“桓段”,尤其是纵横线条中若断若连的感觉,正是含蓄风格的写照(附图21-24)。

  (二)蜿蜒劲秀

  这一类线条风格,多表现在四字以上的封泥中,一般线条具有虚涵、纤丽、温柔、运动之感,特别是斜线,圆笔的巧妙组合,使此类封泥更加显示峭劲的气象,如:“犛丞之印”、“西方谒者”、“美阳丞印”、“咸阳工室丞”等等(附图25-28)。

  (三)浑朴沉着

  这类线条风格的特点是转折处显方,具有峭拔、浑朴、活泼、接应、沉着之感。如“具园”、“郎中左田”、“邯造工丞”、“内史之印”等。从中我们可以窥见秦印向汉印过渡的轨迹(附图29-32)。

  四、秦封泥文字的意境

  中国的篆刻艺术具有独立自足性和内倾的节奏秩序,源于构成印章的各部分,大多倚存于外围边栏,而回映到印章中来。秦封泥文字的意境,主要来自于虚实变化的印文,紧束齐整的界格与剥蚀漫漶的边栏两者有机融合所产生的艺术境界。在印章主要作用于封泥的印文,借助“田”、“日”等几种界格,按捺于封泥,确实获得了形式上井然有序,风格上貌古神虚的视觉效果。

  这是秦代社会审美情趣的真实反映,同时也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印工们及封检者,无意经营的独到表现。

  (一)虚涵朦胧

  这类秦封泥的文字与边栏乍一看,似乎浑浑浊浊、虚虚实实、星星点点、断断续续,给人留下不甚清晰的印象,实际上这正是秦封泥显示出来的一种独有的艺术氛围,如“南郑丞印”、“废丘丞印”、“属邦工丞”、“章台”等,其情态的流转、意韵的传递,表现出不同寻常的神秘感(附图33-36)。

  (二)静穆饱满

  这类封泥文字,界格与边栏清晰分明,线条舒展,界格平直,边栏完整宽厚,显示出秦官印方方正正,精神饱满的个性特征。如:“临晋丞印”、“乐府丞印”、“商丞之印”、“典达”等,其笔势的飞动,纵横的起落具有秦文字的书写意味(附图37-40)。

  (三)慓悍雄强

  这类秦封泥表现为边栏的任意扩大,且多为随意性,文字静中寓动,封闭中显示出强烈的不安分感,如“宫司空丞”、“秦官丞印”、“府印”、“外乐”等。其线条的周流取势,情感的坦然外露,显示出秦人慓悍雄强的精神和气概,使人不由自主地陶醉其中(附图41-44)。

  五、秦封泥文字的启示

  通过以上分析欣赏,我们可以自豪地说,一枚枚秦封泥,犹如一幅幅袖珍式的书法作品,它给当代书坛带来的思考和启迪,也是多方面的。

  (一)一幅成功的书作不在于数字的多少,而在于字字要有神采。如“顺”字封泥,是目前所发现的秦封泥中唯一的一枚一字封泥,虽小巧玲珑,然意境深远,让人们似乎看到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看到了奔腾咆哮而向前的黄河流水;还有“西盐”意味情趣(附图45、46)。

  (二)篇幅不在于大与小,关键是文字的巧妙组合和搭配。如“中谒(ye)者”,是秦封泥中唯一的三字封泥,中字居上中,谒者两旁站,一幅“圆盘大脸”、“美须大音”的秦谒者形象,展现眼前;又似乎看到了“秦王扫六合”胜利归来时,站在秦始皇两侧的李斯与赵高(附图47)。

  (三)书体不在于模仿古人,或者追摹当代“名星”,而在于传统中能出新意,平凡中可见一般。如“少府工丞”,就和众多的秦封泥不一样,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奇特完全来自对传统的领悟(附图48)。

  (四)样式不在于花哨,而在于内容与形式的配合默契。如“公车司马丞”封泥,好似用了“封泥匣”,边栏犹如一秦时宫殿的剖面图,里边的卫兵各显神态,各司其职,共同保卫着他的领地(附图49)。

  (五)书法手段不在于平与奇,而在于节奏上的昂扬顿挫。如“栎阳右工室丞”是一枚唯一的六字封泥,字字犹如书家写来,线条的起伏、虚实与驱动连在一起,显示出微妙的韵律和情趣(附图50),时下有的书家在作“怪”,用嘴衔笔写字,用脚夹笔写字,哗众取宠,这是书坛中一大忌。

  (此文发表于2000年5月《书法》第3期总第132期,第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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